2000年8月20日 星期日

1-12 Sixty 最後六十秒(上)

By Dawson E. Rambo (drambo@sonic.net)
翻譯/藍墨水與 TXP 龜毛校稿大隊

導讀按此


嚴重警告:有人物死亡





約翰霍普金斯醫學中心

  好累,他想。真他媽的累。穆德幾乎沒辦法把頭從床上抬起來。當他抬起頭,目光和她的相接,她和他一樣親切地微笑著。回望著他的那張臉龐,絲毫不像他認識了幾乎整整五年的她。她的雙眼下陷,皮膚泛黃乾枯。病痛、化療和放射線的侵蝕導致牙床向內縮入,牙齒鬆動。她的雙唇又乾又裂。##CONTINUE##

  只有她的眼神依舊。她蔚藍,冰屑般湛藍的雙眼,從經歷癌症浩劫的臉上回望著他。過去四天以來,它們一直是和她溝通的唯一方法;腫瘤早已穿透保護她腦部的頭骨,並侵害了語言中樞。一開始只不過是口吃和咬字模糊,不久她就發現組織文字有困難,接著天賦的語言能力驟然離她而去,在說話、思考,甚至是在和他爭辯當中。

  在為他知道即將降臨的決定性悲慟做心理準備的同時,穆德從未停止思索,也許會有一段時間她還能跟他在一起,嚴格來說是活著的,但那樣的話他將不能聽見她的聲音。

  所以最近這四天比前面幾個月更加難熬。史基納不知怎地知道了、理解了穆德為他所犯下多到不可數的錯誤感到深深的自責,因而批給他無限期的支薪休假。穆德懊惱地發現史基納將他歸檔在妻子垂死的丈夫這個分類裡。

  垂死。

  這個字從他的嘴裡說出來,仍然感到陌生。即使證據就在他的面前,直接地擺在他眼前,穆德還是無法接受史卡利即將死亡,她的生命正走向盡頭。

  生命的盡頭。

  這個字眼是如此極端,如此無可轉圜。無法再重來,就像珊會說的。莎曼珊。他對史卡利微笑,與她說話的需要早已不復存在。他一直希望她們能見面。不是因為史卡利會懷疑、然後擺出「我早告訴過你」的勝利姿態,而是為了單純的人性渴求,讓生命中最重要的女性之一見到另一位生命中最重要的女性。雖然,當這個時刻來臨時,穆德將陷入難以斷言誰最重要的困擾當中。穆德暗忖,如果那一根接著一根抽煙的混帳在史卡利生命即將結束的最後幾天,帶著莎曼珊讀著當天報紙的錄影帶出現,向他保證,只要他離開史卡利的身邊,他就能跟莎曼珊團聚,他會直接在那混帳頭上開一槍,然後繼續守在史卡利身邊。

  他看了一下他的錶。他陪在她身邊多久了?計算下來,他發現自己幾乎已經十八個小時不曾離開她身邊。時間似乎同時遲緩而又飛快地消逝。遲緩,是因為一部分的穆德--自私、不成熟的那個部分--希望這一切能趕快結束。希望苦難能夠結束,然後悲傷才能開始,他才能繼續走向下一條未知的路,而史卡利也一樣,可以迎向下一段旅程。與亞哈、梅麗莎重聚,尋回在她生命中飄忽已久,內心的平靜。所以她那飽受折磨的軀體得以得到永恆的安息;不再有針筒、治療、化學藥物。不用再與難纏的侵入物,沉默、無形的殺手,她體內的不速之客對抗。

  所以,穆德知道,他會繼續活在罪惡感之中。

  它就在那兒,陰森的從暗處逼近,等著在心電圖上小小的綠色細線慢慢地垮下、變平時撲上來。史卡利胸口的規律起伏永遠停止的那一刻,就是那怪物從暗處跳出來,將他完全吞噬的時候。

  她在床上翻了翻身,手指動了動。她的食指和中指壓在拇指上。筆,她以手勢要求。給我個能寫字的東西。

  他遞給她一枝筆然後將一本便條紙固定在她的手下面。

  她潦草地寫了一個字,五個字母,字跡因疲倦和虛弱而顯得歪斜。

  故事,上頭寫。

  說個故事給我聽,她要求。

  他看著她的眼,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停了。她對他笑,一個輕柔、溫暖、他知道她永遠會為他保留的微笑。噢,她也會對別人笑。很少,但她會。但他的笑,給穆德的微笑,卻非常罕有,帶著電,他發現他期盼它們發生,珍視它們,並在微笑消逝後還反覆回想。

  「說故事是嗎?」他問。她緩慢地,費力地點頭。穆德覺得他的胃部肌肉都糾結在一起了。她的痛苦持續增強著,他們告訴過他。止痛藥的劑量已經增加到許可標準的極限。快了,醫生說,很快他們就沒辦法再幫她做什麼了。疼痛會超過藥物控制的範圍,除了疼痛以外史卡利將不再有任何感覺。

  接著就等它停止了。

  穆德把椅子移到床邊,試著想一個沒告訴過她的故事。他決定自己編一個。

  「妳記得莎曼珊的複製人嗎?」他問。他看著她,當然了,她的眉頭皺起來了。她從來沒同意過那個……生物是他妹妹的複製人。然而,她從來沒辦法加以解釋,她最後只是告訴他她要把這個案子歸檔在「古怪案件」裡,然後把它忘個精光。

  「總之,」穆德繼續,「……妳記得這件案子?」

  她點點頭。

  「這個嘛,關於那個案子有些事我沒告訴過妳。」


  史卡利右邊的眉毛動了一下,只有一點點,穆德得移開目光好隱藏他眼中的淚光。「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,史卡利。一個跟妳,跟我,跟她有關的夢。不是那個……東西,是真的莎曼珊。我夢見她真的回來了,她曾經去過某個地方,關於她所在所見,她有很棒的故事可以說。她說在那個遙遠的地方,有兩個長得像妳跟我,思想也像妳跟我的人,想要幫助這個世界,他們加入星際世界團體,那個地方跟團體在等著這個世界的人們了解我們並不孤單。而妳知道她說的是真的,妳知道她帶來一些東西,一些確切明白,甚至連妳十足的科學頭腦都無法解釋的證物。」

  他設法再看她一眼。

  她的眼睛閉著,表情平靜,彷彿在那一瞬間,疼痛被遺忘了。穆德聽到監視器令人放心的嗶嗶聲,抒了口氣。她睡著了。太好了。

  門開了,穆德抬起頭望過去。

  麥爾斯醫生在那裡,看起來和往常一樣嚴肅。他作了個手勢,穆德明白他的意思是「過來」。

  他站起身,嘆了一口氣。手向下抓住她的手腕,輕輕握了握。

  我很快就回來,他想著,在腦海中聽見她的回答,聲音純淨而美麗。

  我等你。






  「穆德先生,」麥爾斯醫生輕聲說,「我們得談談。史卡利太太在我辦公室裡等我們。」

  穆德料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,不禁有些畏縮。正如即將而來的罪惡感威脅,這件事幾天來也隱約逼近。穆德對自己聳聳肩,跟著醫生來到他的辦公室,試著事先想好、找出適當的話和理由,好抵禦他預料中的事。

  一進辦公室他就看見了他們為他準備的東西。X光片和核磁共振造影片四處散放,一些夾在透光看片器上,一些整齊地堆放在辦公桌上。史卡利太太坐在一張椅子上,眼睛凝視遠方,因哭泣而紅了眼眶。

  「福克斯,」她輕柔地說著,站起身。她走向他,張開雙臂如母親般地擁抱了他一下。他們分開後各自坐下,醫生走到他的辦公桌前。

  「這次會面是史卡利太太要求的,所以由她開始發言。」他輕聲有禮地說。

  「福克斯,」她低聲道。「黛娜……她……」

  「時候到了,」穆德點點頭。「是她走的時候了。」

  史卡利太太點點頭,因穆德沒有反對而鬆了一口氣。

  「她的兄弟們呢?」

  「在樓下等著,」瑪姬說。「我跟他們談過了。他們能夠瞭解,即使你跟黛娜不曾……」她沒把話說完。「你是她最親近的人。」

  「妳讓他們看過那封信了嗎?」穆德問。

  瑪姬史卡利點點頭。「是的。我讓他們看過了。」

  那封信。

  當穆德把手伸進口袋,摸到那張摺起來的紙時,他的眼神渙散。他可以逐字把整封信背出來。


媽、查理、比爾:

  在我踏出最後幾步,走向那道最終引領我和爸爸及梅莉莎重聚的大門時,我要你們知道:你們的好,遠遠超過我期望擁有的。我彷彿可以聽見我們的祖先在遠方呼喚我,要我加入他們永恆的生命之中。我不知道死後的世界是什麼樣子--即使穆德也不知道,但他會與之抗辯直到他自己的大限來臨。我要你們知道我並不怪他,因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,我了解他甚於一切。我對遇見他以前的生活僅剩一點記憶,在他進入我的生活以前,我對自己只有細微的瞭解。我知道你們都會支持他,不因發生在我身上的事,而仍無怨地包容他,因為是我自己決定要留在他身邊,是我自己和他作伴,在更多的日子和時間裡,對他忠實一如妻子。下決定的人是我,不是他。因此,對你們,我的家人,我有個最後的請求。無論我死後在何方,我都會看顧著他,對此我毫無疑問。然而此生此世,我請求你們同樣照顧他,因為對我們,對我而言,他如同家人。他對我而言比兄弟,雙親,甚至情人都要親近。他是我的半身,是外在卻使我完整的一部份。所以當我要離開的時候,我請求讓他在我身邊,和家人一樣。我愛你們, 



黛娜



  「……所以,全看你。」麥爾斯說。

  「你說什麼?」穆德眨眨眼問。

  「我說史卡利小姐能撐到現在,唯一的原因是你。我們從病歷表上注意到這點。你不在的時候她比較虛弱,但你一進房間,即使她正睡著,心跳都比較強,人也變得比較有意識。對我們而言很顯然地,雖然醫學無法解釋,是你,穆德先生,全因你的意志力,讓史卡利繼續活著。」

  穆德又眨了一次眼,不確定他聽懂了。「什麼?」

  瑪姬史卡利插進來。「醫生是說……黛娜需要你的許可,福克斯。」

  「許可?」

  「讓她走。」

  穆德試著嚥下喉間的硬塊。「我……呃……」

  「福克斯,」瑪姬柔聲說。「黛娜正在受苦。她處在無止盡的痛苦裡。這種癌症是沒辦法動手術的。我們已經用盡一切人類已知的方法。你已經……盡你所能了。」她停了一下。「我們在談的是我的女兒,福克斯,求求你……讓她走吧。」

  「拜託。讓她走吧。」

  穆德看著這個就像他母親般的女人,在另一個時空可能成為他的岳母的人。

  他撥弄著他口袋裡的小藥瓶。

  然後記起。

  記起一個未曾謀面的人,親手交給他的另一封信,一封顯然是黛娜寫的信。


穆德,

  我的朋友,我的摯友,在我走前幫我最後一個忙。我只能請求你,因為我的親人不會下得了手做我現在要託付給你的事。

  這是兩劑毒藥中的第二劑。我已經服下了第一劑,它會在我的體內停留六到七個月。如果你向帶信給你的人要求,他會把裝著第二劑藥水的瓶子交給你。你必須向他要,不然他不會給你。

  第二劑會讓我沈睡,接著很快地,我就會到另一個世界裡。你需要做的只是滴一點到我嘴裡。

  當我的時候到了,穆德,如果我正在受苦,請為我這麼做。我不想要受苦。你是我的生前遺囑見證人;請你也見證我垂死時的心願。

  我不知道此生結束後會怎麼樣,穆德。我被教導在造物主的王國裡生命是無窮的。我所知道的,所相信的是不管我去向何方,只要我還有塵世的記憶,我就永遠不會忘記你,和我們共度的時光。

  有好多話我希望有時間對你說,那些你不忍卒聞,而我不忍卒言的話。我希望能和你--我的朋友--共創的回憶,共度一生的回憶。請不要恨我在我們旅程途中拋下你。不要因為我肉體虛弱而為我難過,因為我內心永遠堅強……為了你。我知道我們在一起時看來不是這樣,但你總是佔滿我的思緒,我的心裡只有你,我的朋友。我不復記憶生命中沒有你的樣子,而我憎恨你將必須學著去過沒有我的生活。但只要你還記得我,記得我們,我就會永遠活下去。



愛你的 黛娜
  



  「我了解,」他當時說,而今又說一遍。他伸手接過那不知名、不認識的人給他的藥瓶。

  「給我們幾分鐘,」瑪姬說。麥爾斯醫生點點頭站起來離開,留下他們單獨在辦公室裡。

  他喀啦一聲帶上門後,瑪姬轉身面對這個她深深希望有一天能夠經由婚姻的結合,而成為家族一員的男人。

  「福克斯,」她說,很快地走近他。「福克斯……黛娜跟我說她要你……只有你……時候到的時候陪在她身邊。我尊重她。查理和比爾也決定同樣尊重她的心願。請你給我們一點時間和她告別,之後……」

  她沒辦法把話說完。

  「我明白,史卡利太太,」穆德說,他的聲音麻木,靈魂甚至更枯稿。

  不發一語,瑪姬史卡利起身,留下穆德獨自一人。





TO BE CONTINUE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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